我始終覺得喜歡台北市(單指台北市內而言)的人,即便不熟悉中山區,都能在這個行政區中找到親切的角落,而這並非出於偶然,而是因為中山區的人文和自然地景就像是把這座城市層疊的歷史重新爬疏後,拼貼在這個小小的區塊裡.

台北市曾經是一座水都(僅管今天河跡在台北市是需要被”發現”的),而中山區正是建立在(或始終遷就於)無數的水道溝渠上.在清代,帆船可由後港仔溪(今新生大排匯入基隆河處)上溯至上埤頭,並在今天的朱崙市場附近留下十三行這樣充滿航運情趣的小地名;直到日治中期,從頂厝庄(現在國賓飯店附近)經注入雙連埤的小溪往上埤頭或基隆河的水運也依然發達,無怪乎現在的中正國小(前身為朱厝崙公學校)原為依現在的眼光看來很遙遠的大龍峒公學校之分校.正因為河運的便利,大龍峒人向東發展的路徑圖與中山區的開墾實為一體兩面,而大稻埕人雖然也曾”經營”三板橋一帶,但商業聚落的文化對於素地的開發並不那麼熱衷;中山區也有一個小小的漳州人聚落叫圓窗仔,位於今天興安街一帶,與舊松山交界處也有安溪人的小聚落,但跟漳州人和安溪人在現代國家以前的中山區所面臨的處境,和其在整個台北市所面對的並無二致.

後港仔溪

上埤頭

十三行

雙連

中正國小

圓窗仔


而今天水泥叢林的台北市,很難提醒市民讓台北市躍身首善之區的除了貿易與礦藏外,還有豐富的農林水產,農業時代的中山區由於做為港埠的腹地並擁有極佳的自然條件,輕易地成為一個相對極為富裕且高度資本化的農莊.中山區是全台灣最早引進荸薺的地區(尤其是下埤頭),荸薺和豐富的水產(如雙連埤的鯉魚和新生大排的鰻魚)供應了大稻埕市場的需求,也讓中山區東部四角頭(中庄仔;朱厝崙;中崙;上埤頭)每年得以殺豬百頭酬神(直到六零年代才停止);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在中山區農業時代的最大聚落西新庄仔,最重要的農產品是茉莉,以滿足大稻埕茶葉加工業的龐大需求.

新生大排

中庄仔

中崙

西新庄仔


當然不管農業時代的中山區就已多興盛,讓中山區不只是地理上位於市中心的畢竟是日本人在1922年將台北市擴大與十年後的都市計畫.這個都市計畫最早的成果就是1937年完工的新生大排,在日本時代它有個很合日本與今日台灣品味的名稱叫綠川,它與許多較小的排水溝(在32年都市計畫中,朱厝崙有數條道路建造於拉直的圳道兩側)結束中山區的水鄉年代,也讓中山區東南側的開發成為可能.朱厝崙的都市計畫(三高女地區市地重劃)是日治末期台北市最大規模的都市開發,和地理接壤而思想類似的樺山地區都市計畫一樣,目的都是要在三市街的外圍打造一些具備獨立機能的小城,只可惜隨著太平洋戰爭爆發,除了今長安東路與南京東路間街廊已大體完成外,南京東路以北和長安東路以南並未完工,南側地區甚至在1980年才完成地籍的清理.

三高女(古)

三高女(今)


1949年以後,日本人留在中山區的基礎讓它一度成為隨時反攻氛圍下,外省新市民最佳的落腳處,在台北市區長仍為直選的年代,中山區是唯一讓外省區長連任的行政區,這和今天中山區給人的印象無疑非常不同.在日本人所留下中山北路沿線的高級住宅區,高級文官(主要來自幾個經濟合作單位與省政府)取代了日本人的地位,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日本人剛完成的朱厝崙,至於比較”一般”的小外省軍公教人員則住進了日本時代在長春路的半完成品(住不進去的便自己搭棚架屋),最弱勢的外省人則最慷慨地”佔領”了十四十五號公園預定地,並向國家表示”反攻前”不用再考慮他們的居住問題,於是中山區曾經有四成五的人口為外省籍,直到幾條美援道路完成,大稻埕為首的資本和人口才開始湧進這塊曾經被他們先祖漠視的地區,而幾年之後更成為南京商圈的主流,再加上七零年代末下埤頭幾個低窪重劃區的完成,引入了相當的城鄉移民後,中山區才成為我們所熟悉的樣子.

中山北路

朱厝崙的日式宿舍

長春路

十四十五號公園

南京商圈


然而南京商圈的興起也有些讓人遺憾的副作用.中山區的發達一開始是體現在雙連附近地區臨大馬路的鐵工廠的改建(雙連在日本時代的規劃中,是專屬於鐵工業的地區),但在私部門的土地需求無法從政府機關處得到滿足的狀況下,中山區不得不走向高密度發展的模式.中山女高鄰近地區在台北市升格的前夕,寬敞的洋樓仍是主要的建築形式,而且較大正街地區幸運的是因其離觀光地帶較遠,並未在美日觀光客極強勢貨幣下從高級住宅區淪為風化區,而是商業街廊後方的高級住宅與文教區,但高樓化仍是不可抵擋的趨勢,只有在如伊通街或朱崙街的巷弄,可以看到幾棟令人激賞的獨棟洋房,提醒人們台北城若未經過那段毫無節制的人口暴增,說不定會擁有的遠為優雅的都市樣貌.

伊通街


總之,中山區是個具體而微的台北市,它的商業文化壓過了口頭上的多元文化,但無論南京商圈的三市街老北市或長春路白先勇筆下的台北人或下埤頭的城鄉移民都同時居住在此;它是個有歷史的老社區,但台北市成形後它始終是都市的核心(或許因為如此,甚至少有人為它作紀錄,更別說去歌頌它了).無數矛盾的旋律在城市的這個角落相互調和,讓中山區有如一首用對位法所譜成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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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路人
  • 聽日本時代的老輝阿說叫堀川 不是綠川
  • 感謝您提供的資訊.我的資料出處是台北文獻中山區耆老訪談集,由於這種訪談過去常以地方意見領袖為對象,常有使用較雅的地名的可能,比如現在的天母忠誠路以前的河被稱為"蘭港"(現稱蘭雅溪),但其實一般人喚它"濁水港".

    eslitebear 於 2009/02/06 23:18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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